微笑了，原諒了

她總愛穿艷色衣衫。

佇立窗前，他望著那抹穿著桃紅衣裳的纖細身影，不自覺對那樣亮麗的色彩微蹙眉頭。

他討厭任何脫離黑白灰，以及深沉以外的鮮艷東西。

除了鮮血。

那樣紅艷，迷人的妖冶，與腥甜的氣味。

「相公。」

視線落在她身上，那樣燦爛的笑容對著他綻放，她身著艷色衣裳，掛著美麗笑容，站在她細心培養的花叢中。

就像是一朵花。

就像是一朵，在美好季節中盛開的艷色花。

而他最討厭那樣的艷色。

「什麼事？」

粗啞低沉的男嗓自他口中吐出，淡淡的，沒有溫度，沒有情緒。

她不以為意。

「晚上回來用膳麼？」

溫暖的眼神，溫暖的聲調，以及春風般和煦的微笑。她總是這樣對他。

低頭，他看著手中那本極厚的書冊，伸手隨意翻動。

偶爾與她一塊用晚膳，也許是不錯的。

抬頭，他望著她，卻露出噬血般的笑容。

「我說了，晚上，我是不會在的啊。」

拉開門，外頭安靜站立著一道身影，雖是低垂著臉，他還是看到了來者臉上的腐爛，以及迎面撲來的淡淡臭味。

拎著那本從不離身的書冊，他咧嘴無聲的笑。

他早習慣了。

「王爺說今夜是底線，不成功天下便要亂了。」身影開口，發出似男似女，尖銳刺耳的難聽嗓音。

他只是哼笑。

「請隨小的回去吧。」

揮動黑色衣袖，他緩緩踏出步子，在離開之前，他停下腳步，回首望向她在的方向。

自始至終，他一句話也沒對她說，而她亦然，即使她將一切看在眼底、聽在耳裡。

「相公，請小心。」她微微笑著，輕柔溫暖的聲音從風裡傳來。「我會等相公回家。」

他沒有回答。即使有些話已含在口中。

也只是含在口中而已。

最後，那些話，還是被他吞回身體裡那最深最深，永遠也消化不了的地方。

她佇立在花中，目送著他，臉上是春風般的笑容，而那暖如朝陽的溫度依舊沒變。

於是他轉身，毫不遲疑的跟在那身影之後。

在烏黑雙眸滲透成妖艷血紅之前，他的唇畔始終彎著小小弧度。

小小的，屬於溫柔的弧度。

今晚的夜色好漂亮。

坐在窗前，她望著夜空，月亮又大又圓，她好想與他一同分享這樣的景色。

但是不到早晨，他是不會回來的。

雖然她很清楚這點，不過她總是只願小憩一會兒，然後看他踏著清晨的朝陽回來，而她會親自開門歡迎他回家。

微微一笑，看著天上銀光灑在那些花上，雖然沒有白日的鮮艷，卻依然有著美麗色彩。

她喜歡那些花朵，也喜歡它們漂亮豔麗的顏色。

但她很清楚他並不喜歡，可是，卻從沒有反對她種植那些花朵，也從不要她換下身上的艷色衣衫。

這是他的溫柔，即使他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沉默。

像是想到什麼，她起身來到門前，輕輕打開門板，看向今日那安靜身影來時所站立的地方。

「果然，都謝了。」聲音裡有著憐惜。

幾朵長在門邊的小花，早已枯萎不復生氣。

她拿來杓子將水灑在泥土上，纖纖手指溫柔的撫觸那些花朵。

「對不起，得請你們忍忍，相公不是故意的。」

每次的每次，這些門邊的小花總會因那些外來者而枯萎凋謝，她也想過要移走這些花朵，但沒多久總是會再長出新的花朵。

「沒有想到……沒有想到啊……咯……咯咯……」

心一驚，她倏地起身，空氣中傳來一股屍體腐爛的濃烈惡臭，她不自覺摀住口鼻，硬是忍下身體裡那深沉的不適感。

她親手種植的那些花，大半已經腐敗，了無生機，那些花甚至開始飄散著可怕惡臭。

會是誰闖進來？

這裡還有誰能闖進來？

「真是沒有想到啊，我竟然會遇上個花神哪……」

有著人形的東西從暗處緩緩移動出來，渾沌污濁的雙眼，一口野獸般的尖牙，彷彿屍身腐爛太久，全身上下找不到一處完好，那東西緩緩行走時，有黑色汁液和不知名的塊狀物從軀體上落到地上，惡臭不已。

「是花神哪……好潔淨呀……沒有污濁……咯咯……」

那東西咧嘴笑著，周身除了惡臭還有著一團黑氣。

她捂著鼻口緩步後退，小心不吸進太多屬於那東西的氣味，更注意不吸進那團黑氣。

以往那些身影來找相公時，也只會發出一點點臭味，但那樣的淺淡，完全無法與這樣濃烈的腐敗相比。

「奇怪了……花神的氣……怎地這樣稀少呀……」

那東西彷彿有著疑惑。

「不過不打緊，只要能讓我吃就成了，咯咯。」

那東西咧嘴，彷彿很愉悅似的，伸出流著黑色液體的手。

「哪，花神讓我吃了吧，不能讓百花齊放，這樣的花神一點用處也沒有，倒不如讓我吃了，淨化我體內污濁的氣，這樣一來那些蠢材就不會找到我了。」

她知道現在的自己是真的無法讓百花齊放了，但起碼她還是能守著這裡小小的花朵們，還有，她是他的妻子，所以是不是花神，其實她一點都不在意。

「哪，花神讓我吃了吧，妳的花魂很快就會滅的，要是等滅了可就來不及啦……哪！花神讓我吃了吧！」

她轉身就要跑，沒想到那東西突然瞬間移動了起來，腐敗的手勒住她的頸項，周身黑氣全鑽進她嘴裡，像是要鑽入她身體最深處，讓她痛徹心扉，快要失去知覺，有東西一點一點流出她體內，而她無力挽回。

她知道要是體內那東西流光了，以後，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啊啊，好想坐在窗前等著他回家。

啊啊，好想再看一次他那踏著晨曦的身影。

啊啊，好想再對他說一聲歡迎回家。

現在，她連再見也沒辦法說出口了吧。

那些東西不停從她體內逝去。

而她的眼淚也是。

一直一直。

濃黑的衣衫，艷紅的雙眸，他坐在椅上一動也不動，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忽然他嗤笑了聲。「王爺不說今夜是底線？」

「是底線沒錯。」

臉上覆著半面面罩的男人同樣身穿一襲黑衫，走到他面前的那張椅子坐下。

「既是底線，再過不久天方要亮，那妖呢？」

「我勸你，此刻立即回去一趟才好。」男子悠閒地撫唇一笑，幽深的雙眼閃著奇異神色。

他倏地瞇眼，心口頓時湧上煩躁。

「王爺，你不會玩到我家裡去吧。」此刻，那裡也只有她在而已。

只有她一個人在，而已。

「你確定還要同我話家常麼？再不回去，就不只魂魄沒有，連軀殼都難留了。」男子還是笑。

下一瞬，男子面前便沒了身影，只剩下一本厚書冊擱在原地。

「嘖，這東西他不是向來不離身的嘛……」

男子有趣的笑了起來，起身緩慢的朝他離去的方向走去。

尚未到他與她住的地方，他就已聞到一股濃烈的、令人深深作嘔的腐爛臭味。

而當他見到那東西抓著他的妻子，欲將她的魂魄吸進體內時，他原先艷紅的眼瞳更加妖冶，彷彿有鮮血會從他的雙瞳中流出。

「不過是小妖，就想吃花神的魂魄麼？」他哼笑。

那東西突然停止吸食的舉動，警戒的看著他周圍，發現只有他一個，頓時咧嘴笑了起來。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判官大人。」那東西咯咯笑了起來。「哼，你也只不過是個判官，還是個沒用的文判官，生死簿上哪有我的名字，還想收我？」

「的確，生死簿上都是些生死有命的人，如你這般的劣等妖鬼倒還登不上生死簿的名冊。」

那東西瞇起眼，陰沉的笑著。

「你是想激怒我麼？那好，等我食完這花神的花魂，再來嚐嚐你文判官的味道。」

「你這東西一定很難吃。」

「你什麼意思？」

「我說啊，」他突然笑了起來。「你該不會以為文判官只會拿枝硃砂筆，悠閒地劃掉生死名冊上的名字而已吧。」

「行刑斬魂的是武判官，你文判官還會什麼呢。」

「我會的可多了。」他輕柔道。

等那東西發現不對時，早沒了逃走的機會，他嫌惡的甩袖抹去嘴角殘留的黑色汁液。

「果然難吃得很。」他哼聲厭惡道。

絕不承認他嚐到了一絲絲，清甜芬芳，屬於花魂的氣味。

當他見到她面露死氣的臉色，以及開始散發些微腐敗氣息的身子時，他的瞳眸緊縮，喉頭上下滾動。

溫柔抱起她的身軀，他走進屋內，將她輕輕放在床上。

沒有救了。

他看著她透著青色的臉，半張半闔的眼空洞無神。

他還記得，離開前最一眼，這雙眼裡是滿滿的暖意和感情。

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這就是王爺的目的吧。

他咬破指頭，將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眉心處。

那些血，緩緩消失，像是被肌膚吸了進去。

「這就是你的目的麼，王爺？」

「我不這麼做，你怕是不會這麼快下定決心。」覆著面具的男人斜倚在門邊，輕笑著。

要是那妖沒有吸食她的花魂，他根本不會給她他的血。

「你想保持她花魂的完整，難道你沒發現她的花魂早就一天一天的減弱了麼？」

「我當然知道。」他說。

早在他發現她親手種植的花朵慢慢減少時，他就知道了。

她是天上的花神，他卻是地府判官，身上沈重帶點腐敗的氣染在她身上，花魂減弱是遲早的事。

他不想讓她的清氣沾染上他的污穢，要不哪天當她決定要回去了，就會變得很不容易。

雖然，他已經放不下手。

「就算你想著不要，可你還不是很高興。」

男子取笑著，見他坐在床沿，輕柔撫觸著妻子的臉，那溫柔是他從沒見過的。

「就只光顧著想自己，就沒想你妻子根本沒想回去過，要不然她不會在我告訴她會有什麼後果之後，還堅持要嫁予你。」

聞言，他抬頭盯著男子。

「她知道了？」

「成為你妻子前，她早就知道了。」

看著她安穩沉睡的臉，他喉頭滑動，眼眶不自覺酸澀起來，而胸口微微發燙。

他小心翼翼，以著不驚動她的力道將她擁在胸懷，然後緩緩加重抱她的力道。

她離不開了。

他的血他的魂滲透進她的體內與魂魄，離不開了。

而原來，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想要離開過。

「你休想要我謝你。」他淡聲道。

男子勾唇。「我早就不指望你了。」

他知道，他這麼說，就已經是他最大限度的道謝。

「咸寧縣，蘇氏，淫人妻女，殺人無數，判永世不得超生，立斬，不得更改。」他朗聲誦讀生死簿上的字體，待武判官抽劍執行判決，才從袖中取出硃砂筆，吸取魂魄的血氣，畫掉剛剛誦讀的內容，從此之後，無論天上地下，亦或是人間，將不會有這個魂魄的存在。

「你不是不喜歡艷色麼？」將劍收回劍鞘，武判官疑惑的看他身著豔紅長衫。

「是不喜歡。」他彎唇哼笑。

他還是不喜歡艷色，但，比起青色，他還是喜歡這艷色多一些。

更何況，這是她一針一線逢出來的，是她最喜愛的顏色。

拿著極厚的生死名冊，他緩緩踏著回家的步子，無視於路上小鬼的驚疑神色。

他在晨曦中回到他們的家，而她也像往常的每日，開門迎接他。

「相公，歡迎回家。」她溫暖道，臉上是春風般的微笑。

他沈默不語，直到踏進家門，關起門後，他才有些彆扭的對著她溫柔微笑。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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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生日賀文生日賀文啦。

很久以前就想寫這種東西了，沒想到寫出來會這麼慘這麼破O皿QQQ

原諒我、我盡力了

最後祝恰恰學姐生日快樂啦XDDD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