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了，原諒了

剛下飛機，坐上計程車，我報出的地址不是和情人同住的小窩，反而是同處一個城市的老家。

說不上是為什麼，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而是自然而然就這樣。

其實也真的好久沒有回去了。

倒也不是刻意不回去，也不是想要逃避什麼，只是不曉得為什麼，自從離開家後，我就好幾年沒回去了，連打電話也很少。

家裡打來的電話也很少，這點倒是十分奇妙。

我想不是因為想家的關係，雖然因為這一趟去日本，做了為期大約三個禮拜的自助旅行，不管是心理還是精神層面，都特別想念台北這個擁有我出生、童年、青澀、成長和現在的城市。

說來其實我和爸媽並不親，我成長在一個很平凡普通的家庭，成長背景和過程都符合「平凡人」這三個字，或許還是會發生一些不太普通的事，但那也只是偶爾，並不平凡，於是我還是屬於平凡人的行列。

我的過去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糟糕的事，和爸媽之間也從沒有起過什麼特別嚴重的衝突，一直都是淡淡的，沒有太大的起伏。

感覺起來，我不太像是他們的女兒，反而像是個長期借居在他們家的陌生房客，平時我們只有在餐桌上才會有些微的互動，其他大多數時間則沒有。

其實偶爾我會羨慕別人家或從電視電影小說等等看來的家庭互動，感覺起來很溫暖也很有趣，有時我還會感動的掉淚，不過我想那大概是我哀悼自己親情的方式吧。

以前常聽一些老師或長輩之類的人說母親節要對媽媽說母親節快樂呀、您辛苦了，當然父親節也是，然後還有什麼多和父母親聊天、抱抱他們什麼的，老實說我還真做不來，所以也難怪對於父母和我之間的關係，會這麼陌生淺淡。

媽媽是家庭主婦，很普通的家庭主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她的身材十分矮小，喜歡抱怨生活瑣事，和爸爸一樣喜歡看電視，也喜歡批評八卦和時政。

爸爸則是很普通的公務員，職位不高，每天總是早晨六點就出門工作，晚上大約六、七點回來，生活很規律，最喜歡看影集和棒球，但說真的很愛抱怨和碎碎唸，尤其在看電視的時候。

而我就只是個很平凡的小孩，從來沒有超出他們所可以容忍的界線生活著，當然也從沒有會令他們欣喜若狂的非凡表現，讀的是普通的小學和中學，高中是很普通的公立高中，大學也是，雖然是國立，卻不會太好，也說不上差。

直到我離開家，出了社會，也還是過著普通平凡，甚至可以說是無聊空白的生活。

我覺得這就是人生，而且是大多數人會有的人生。只是大多時候，大家都不想承認而已。

因為實在太空白太平凡了，說出來好像會很丟臉似的，好像會惹來很多的同情和憐憫，也好像身為人卻有這樣的成長過程和生活很悲哀似的。

在我的想法裡，並不覺得這樣的人生很可悲。就算有人告訴我，往後的每一天，就如同我過去所經歷的那樣，沒有驚喜，沒有恐懼，就只是平凡的過著，我也覺得無所謂，甚至感到有些快樂。

「妳真的有病，還病的不輕。」

有個朋友聽到我這麼說，臉上還表露出有些沾沾自喜的表情，她簡直不可思議，完全無法認同我的想法。

「明明妳才二十幾歲而已，怎麼心境卻像六、七十歲的老太婆？」

「不是老太婆難道就不能過這樣的生活嗎？」我說。

「妳要不要去找個心理醫生看看，我覺得妳很需要。」這是最後她的結論。

於是我就沒有再對人提起這件事了，關於我對生活的看法，即使有人問起，我也早已準備好一套應付大眾的說法。很顯然的，那套只是拿來應付，而我根本不打算實行的說法反而很能被人接受，但那卻不是我真正的生活方式。

生活可以因為簡單的事物而變得美好。

我想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

而其實有很多人也常常這麼想、這麼說，但有一天若真的過起這樣的人生，大多數的人反而會受不了，覺得寂寞、空白、悲哀。

他們還是比較喜歡刺激性。

所以我完全可以了解有人對於一夜情、三角戀、不倫戀之類的迷戀。

因為夠刺激，於是他們才能感到自己真正活著。

雖然我一點也不迷戀那樣的事情，也不覺得自己需要特別的刺激，但我還是和很多人那樣，和男人交往、分手、失戀、同居，關於這點我不曉得是不是會被稱作跟隨流行，還是會被說成這是這世代的潮流，但總之我就是這麼做了，是自然而然的，一點也沒有勉強的感覺。

有時我會想，這或許是因為住在城市裡的關係，雖然人潮擁擠，彷彿城市裡被塞進了滿滿的人群，沒有空隙，但，好像還是會不由自主的希望可以和某個人膩在一起，對方是男是女無所謂，即使感覺到擠也沒關係，就是要有這樣的一個人在。

如果今天我是住在深山裡面，也許又不會有這樣的感覺了吧，搞不好我還會開心的獨居，然後變成一個奇怪的老太婆也說不定。

拿起手機，我告訴情人已經回到台北，但今晚不會回去的決定。我並沒有想太多，覺得分開三個禮拜，沒有通話沒有寄信，而現在這通電話是繼分開以來的第一通聯絡，卻只是為了告訴他不回去的事實，也許會惹他生氣這件事，我根本連想都沒想。

甚至我還覺得「就算生氣了又怎樣？我是無所謂了吧」這樣。

『妳是要去找別的情人過夜嗎？』電話那端，他用略為沙啞的嗓音開玩笑，我猜他正在抽煙。

於是我也以開玩笑的語調對他說：「是呀，分開三個禮拜，我倒不是很想你，比較想見別的情人呢。」

『真的？那還真是糟糕，我們一點默契也沒有，』他笑著。『我很想妳呢。』

有股暖暖的感覺流進心裡，直到現在我才覺得好像真的回到台北了。不過，我還是沒有改變回家的決定。

「你現在在抽煙吧？」

『嗯，是啊，果然被妳聽出來了，』他沙沙低笑著，很愉悅似的。『妳不在好久，都不能和妳做愛，我好寂寞，所以只能抽煙。』

有時候，他講話就是像這樣的有些語無倫次，怪怪的邏輯，但因為我都聽得懂，所以覺得他這點特別有趣。

「所以你今天要抽一整晚的煙了？」

他沉默了會，我感覺的到他正在思考、正在掙扎。

『嗯，一個晚上我還可以忍住不抽，反正妳明天就回來了。』

「咦我有說明天就回去嗎？搞不好我開心多住了幾天呢。」我哈哈笑著。

『這樣還真是煩惱啊……不要嘛，妳明天就回來吧，我很想妳的，要是妳真的那麼喜歡那個情人，至少回來一天再去。』

「這樣我回去幹嘛？」我覺得好笑。

『妳知道的，睽違三星期的瘋狂做愛啊。』他說的很陶醉。

然後我笑倒在計程車上，旅行回來的那種疲憊像是一瞬間從我身上的每一吋肌膚和每一個細胞蒸發了。

『我說真的，如果妳真的真的那麼開心想先和那個人在一起的話，拜託妳先回來一天，不然我會瘋掉。』

我微微一笑，「別傻了，我是要回家，待一天就回去。」

我們繼續愉快的聊天，他甚至抄下我老家的地址，卻沒有要電話，我一點也不曉得他拿那個地址要幹嘛。

我想如果把我們的對話說給其他人聽，別人一定感到不可思議，我的那些朋友們搞不好還會大聲罵我是瘋子，有哪對情侶會這樣對話？

但那確實是我們相處的樣子和方式。我想在某種程度上我們的確都是瘋子，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如果只有一方是那樣的性格，另一方遲早也會受不了的瘋掉吧。

計程車在我家那條巷子口停車，付了車錢，從車上拖下我的行李，我慢慢的走在這條走了二十多年的巷子，大致的樣子沒有改變，當然還是有些地方不一樣，有點陌生，同時又有些熟悉。

我一點也沒有近鄉情怯的感覺，就只有「啊這是我家」這樣的感覺，不特別興奮，也不特別膽怯，就好像我剛從學校下課，然後和朋友們去逛街，然後現在很理所當然的回家。

因為沒有預想過會回家的關係，於是我的包包裡除了住處的鑰匙，並沒有放老家鑰匙，在樓下按了看起來舊舊髒髒，上面數字都有些模糊的電鈴，我很習慣的往後退，然後仰望我家陽台，還是像我離開時那樣種著植物，只是比起從前要少很多。

那些其實都是已過世的爺爺種的，然後當我還住在家裡的時，則是由我照顧，爸媽對於植物園藝之類的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們也不喜歡動物，所以家裡絕對看不到貓狗的影子。

「誰啊？」從陽台傳來爸爸的聲音。

這是我們家一個很奇怪的習慣，但真正說起來這是只有在爸媽身上才看得到的老習慣，雖然整棟公寓的對講機都是不能使用的狀態，但也只有我們家的人在有人按電鈴的時候才會這樣。

他們不喜歡有陌生人不認識的陌生人進到公寓裡來。他們總是喜歡往壞的方向想，總是時常提防著任何一個看起來形跡可疑的人。

他們很多疑，但我卻與他們完全相反。而我想這棟公寓大部分的人都和他們相反。

「是我。」抬頭我叫著。

雖然隔著幾層樓的距離，不過我想我還是看到了，爸爸難得錯愕的神情。

然後爸爸的身影消失在陽台上，接著樓下大門打開，這一切都是我所熟悉的。

我拉著行李慢慢爬上樓，樓梯間傳來尖銳的狗叫聲，那大概是對於我不停製造出來的噪音所做的小小而沒有太大威脅性的反抗。

鐵門在確定是我後才打開，門裡站在爸爸，他的臉還是像往常那樣似笑非笑。

「唷，難得妳會回來，都沒打電話。」

聳聳肩，我一句話也沒說的走進門。

「妳回來啦。」媽媽的大嗓門響遍客廳。

明明我離開的好幾年，卻感覺從沒離開過，真的是非常奇妙。

「盆栽少了好幾個呢。」我說。

「還不都是妳媽，根本不會弄這些花草，早死光一堆了。」

「還說我，你不也不會，澆水也都是我在澆，你什麼都沒做就只會出一張嘴！」

他們就在陽台吵了起來，這一樣是我所熟悉的，但反正他們就算吵的再激烈，也不會打起來，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只是看著陽台上的植物。

我印象中他們吵的最嚴重的一次就是提到離婚這兩個字，但最後也不了了之，因為彼此都知道那不是真心的。

雖然我曾經每天照顧這些植物，但說真的我從來沒有特別記那些植物的名字，就只是按著爺爺的方式照顧著。

「澆水不能在中午過後那段時間澆。」我突然說。這也是爺爺告訴過我的。

我想道理就像下午兩三點的時候不要毫無防備的在太陽底下走，因為那是陽光最炙熱的時候，澆水也一樣，在那麼熱的時候澆，就會蒸發的特別熱烈特別快，對植物很不好。

「是嗎？難怪死那麼快。」媽媽詫異道。

不過我想就算我這麼說，媽媽大概還是不太會改吧，也許下次再回來，這陽台就沒有植物了。

「怎麼突然回來？」媽媽問著。

「不會是他媽的被男人甩了吧，還是被騙錢了，啊？」爸爸說。

「就只是想回來而已，明天我就走了。」聳聳肩，我說。

「妳當這裡是旅館啊哇操……」

爸爸最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就是「他媽的」、「哇操」這一類的詞彙，雖然他總是說得含糊不清，但每次只要他有說我就一定聽的很清楚，老實說以前我實在不太相信爸爸會是公務員，要不就是他只有在家裡的時候才會這麼說，出去就會自然而然的憋住。

吃了簡單的晚餐，然後洗碗，被命令去倒垃圾，我才能洗澡，然後關起房門，倒在床上好好休息。

感覺有離開和沒離開沒有兩樣。這裡的生活還是像以前那樣，完全沒有變化。

即使走了好多年，床上依然是我專屬的味道，對於這點，我倒是意外的感動。

我從來沒有和爸媽有太多的話聊，即使今天也一樣，我想這輩子和他們的關係就只會是這樣吧，我的熱情，從來就不是給我的父母，而是給他們以外的其他人。

以世俗和道德的眼光來看，說真的我一定會被人大肆批評成不孝女啦、沒良心的畜生啦之類的，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曉得為什麼，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完全無法勉強自己去改變什麼，就連爸媽他們也一樣，我們的相處模式一直只能這樣。

雖然我還是偶爾羨慕別人家的那種親暱，但說真的我並不遺憾現在這樣的狀況。

「喂，說真的其實我也很想你。」就像回老家這樣，我突發性的打電話給他。

『嗯，所以妳現在要回來嗎？妳要我就去接妳，反正我有妳家的地址了，我想二十分鐘應該可以飆過去，然後我們就回來好好做一整夜的愛，如果忍不住我們今晚就住旅館沒關係。』他笑嘻嘻的。

「不，我只是想你而已，單純的想你，然後單純的想告訴你，就只是這樣而已。」我笑著說。

『那還真是讓人失望呢。』他說，語調裡卻完全沒有失望的意味。『睡不著嗎？』

「你也是嗎？」

其實剛旅行回來，照理說我應該很累的，而我的軀體也的確感覺到累，但精神上卻是充滿了活力，沒有想睡的感覺。

『嗯，是啊，就這點而言，我們很有默契。』

「喂，告訴我今晚的月亮長什麼樣子。」

『妳家沒有窗戶嗎？』他調侃似的說。『嗯……今天不是滿月，有點橢圓，不太亮，看起來暗暗髒髒的，總之就是很平常的樣子。』

「你的描述真爛呢。」我哈哈笑著。「那仙人掌呢？你有好好照顧吧，沒把它當作煙灰缸吧？」

『我每天都澆水呢，不過當然每次都只有一點點，我也是知道仙人掌不需要太多水的。』他彷彿很驕傲似的，讓我腦袋裡很自然的浮起他得意又驕傲的臉。

『而且妳不在的時候，我都把仙人掌當成是妳來照顧，很細心的，就可惜不能和仙人掌做愛就是了。』

「你今天真的是閉口開口都是做愛做愛做愛呢。」

『那是因為我真的很想妳的關係啊，』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楚楚可憐，像個被拋棄的孩子。『妳不喜歡嗎？不喜歡的話我就不說了唷。』

「不，沒關係，你想到就繼續說吧，我不討厭。」微微一笑，我說。

『明天我去接妳好嗎？』

「你不相信我是真的回老家啊？」

『不，我只是很想一大早就見到妳而已。』他輕輕的說。

我又感覺到有股暖暖的東西流進心裡去。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這樣，雖然他時常看起來不太正經似的，但他帶給我的感覺和情緒總是特別多。

於是我和他約好了七點在我家巷口見。對我來說還真的是一大早，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那個時候起床了。

早上那麼早起床，把爸媽都嚇了一跳，他們大概以為我會起得很晚很晚，八成會留在家裡吃中飯。

「要走了？」爸爸問。

「對啊，有人來接我了。」微笑著我說。

「還真的把家裡當旅館啊哇操……」

「妳不吃早餐嗎？起碼喝杯牛奶吧。」媽媽皺眉，雖然她這麼說，但她大概也知道我不會吃，這是從我學生時代就有的習慣，剛起床的時候，我什麼東西也不想吃，也不喝東西。

「我想他會帶我去吃早餐吧。」聳聳肩，我拉著行李，點點頭，然後離開。

我從來不對他們說再見，當然他們也不會對我那麼說，這是我們習慣的方式。

雖然爸媽和這個家並不會給我特別溫暖的感覺，但，依舊是個很特別的存在。

「你真準時。」我才拉開樓下大門，就發現他站在門外。

「因為想妳想的不得了，所以才會這麼急著想看妳啊。」他笑瞇瞇的，不顧其他路人存在，用力抱緊我，在我臉上落下數個細碎的吻。

「嘿，我也是很想你的。」我說，然後吻了吻他的唇。

「我知道啊，」他開心的笑著。「就這點而言，我們也是很有默契的。」

他一手拉著我的行李，一手牽著我的手，朝著他停車的地方走去。

不用回頭，我知道爸爸媽媽他們一定擠在陽台，偷偷看著我和男人手牽手離開。

其實我還滿喜歡這樣的突發性感覺，不勉強，沒有想太多，就只是因為突發性的關係。

或許過陣子我的突發性又發作，再回來老家，這樣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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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第一次寫這樣的東西吧。

我要說的並沒有特別的主題可言。

甚至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不過我卻很輕鬆的寫完這篇短文，莫名的愉快。

最近陸續看了幾本書，該怎麼說呢、

我很開心，大概是這樣。

因為終於又有種開心看書的感覺

前一陣子對於書籍我都不太能入眼，感到倦怠

但現在又慢慢的對於看書這件事感到入迷，真的非常好。

然後這篇是我在看完吉本芭娜娜的《王國 vol.1 仙女座高台》之後所湧出的情緒。

我盡力把情緒轉成文字，像是翻譯那樣

於是就成了這篇短文。

嗯好我想說的就這樣XD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