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筆記

「我家到了。」鮪魚掏了掏口袋，拿出鑰匙。

「我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誰，但，看起來像工地裡的做事人。」

鮪魚發現我正盯著隔壁房間理應是門把的位置看；於是在開門後說道。

「他應該是沒錢修理吧，所以索性把門把給拆了，

留下一扇徒具形式的門，還有一個理應是門把的”洞”

不過他每次出門都仔細的用封箱膠帶把門給“黏”上喔。」

靠膠帶固定的門？

我驚訝於人可以以如此特別的生活方式活著，原來窮也可以窮的如此豪邁。

鮪魚的房間很小，進門的右手邊即是一間小小的浴室及廁所

前面的空間被衣櫃、床、電視、電腦給塞滿了

再也容不下任何東西

這令我記起兩年前宿舍裡的生活，

那時候三四個哥們擠在小小的房間裡一起看籃球，看鬼片

，彈吉他，煮小火鍋的情形

有四年的時間我們都以這種方式生活在一起

小小的房間裡總是有各個不相關的人雜沓進出

電視及社會上裡的紛紛擾擾都與我們無關

我們生活在那棟白色的桃花源之中。

「你的吉他呢？有帶過來嗎？好久沒聽你唱歌了。」我問。

「那麼重的東西怎麼可能搬過來，更何況這樣會吵到隔壁的，

萬一他拿著電鋸破門而入怎麼辦？」

我突然好感傷，從前的鮪魚不管到哪裡總是帶著吉他的啊。

我們在半夜裡看了星爺的《長江七號》，

星爺的電影有一陣子是我們最強大的精神糧食，

當時序由90年代進入20世紀，

80個季節來了卻又走過；星爺似乎也變了不少……

原來我們都長大了，而且在沒人察覺的狀態下漸漸改變。

在凌晨三點的黑暗裡，鮪魚突然開口：「我直到現在還是不能適應。」

「適應什麼？」我在輕輕的夢裡突然被喚醒，頭有點痛。

「這種一成不變的日子啊。我每天七點起床、七點半出門、

八點前準時出現在打卡鐘前喔！

然後時間過的好慢……像是一不注意它就會忘記走似的。

看著上司、同事空白的臉孔，
我總是在想是不是只剩下我獨自一人還活著，

其他的人就像是惡靈古堡裡的活死人四處活動，
我是真的這樣覺得噢。」

我記得當時是在一個空無一人的遊樂園裡

旋轉木馬燦爛繽紛的光線在畫面中流洩

我手中拿著冰淇淋高高興興的要去玩太空飛船

突然一個滿是皺紋的老人拖著長長的尾巴迎面緩緩地和我擦身而過，

我並沒有特別的留意，繼續滿懷欣喜的往指標前去。

「我看不見外面的光線是怎麼樣子，

不知道太陽是否下山，月亮何時昇起，

日光燈還是一樣照著潔白無垢的廠房、
還有穿著無塵衣的沒有臉的人。

我只能一再的確認牆上的掛鐘有在運行，這樣我會好過一點。

每天下班後，我會在回家前的轉角買好晚餐，

拎著便當，看一眼隔壁的門，注意他的膠帶有沒有黏上，

然後打開自己的門，6點30分準時坐在電視機前面，轉著遙控器，

小小的台灣依舊喧囂……

奇怪的是我怎麼一直感到孤單

慢慢地，等著，沉睡，然後，明天再重新的活過一次。」

我怎麼會走到鏡宮裡面？

難道是指標錯了嗎？而我又是什麼時候走進來的？

我左邊是凹透鏡，鏡中的我又矮又扁，十足的小孩模樣，令我發噱

右邊。

右邊的我又高又瘦又——老？

我怎麼會長滿皺紋？出現斑點？掉了牙？

我怎麼會如此的恐怖及衰老？

於是，拖著尾巴的老人從身後的鏡子裡走出來了……

面無表情的看著我

手中的冰淇淋……

「喂！你睡著了嗎？」鮪魚大聲的問。

「我一直都醒著啊。」我打起精神。

「這種日子不曉得要過多久……」

鮪魚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那一口氣伴著濃濃的夜色填塞在這四方形的小空間裡

「寂寞嗎？」我說

「很寂寞噢。」鮪魚苦笑。

於是我們倆互道了聲晚安，
隔天早上我也不確定有沒有繼續昨晚的夢，

甚至是否有再做夢我都不記得了，
算了，夢做太多也不好，

在現實面前，人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做夢。

鮪魚一直到我上了火車才趕回廠房裡工作，

我回頭看了一眼鮪魚住的公寓

這棟磁磚剝落的大樓，
用灰色的水泥隔出了近百個形狀四方的空間，

在每個寂寞的夜裡，
所有囚禁在窗裡孤單的人們，紛紛屈著雙腿，並列在電視機前，
奉獻出無助的靈魂給眼前的神。